第1271章 山嶽與花蜜
末日樂園 by 須尾俱全
2024-2-24 19:00
……說意外吧,好像也不意外。
林三酒慢慢站起身,覺得仿佛自己的靈魂正好被壹陣長風吹入了天空下,壹眼就從公路上望出去了很遠:烏沈沈的雲層,灰白色車道線,漆黑的路面,長發飄揚、衣袍鼓蕩的季山青。
“姐姐,”他啞聲又叫了壹次。這兩個字好像壹潭深湖,水面上波紋顫抖,再掃壹眼,水下看不見底。
是他,沒錯……當他走近面前時,林三酒恍然以為她又回到了與季山青剛剛壹起上路後的日子:每壹天都只有他們兩個人,每壹天對他們兩人來說都是未知。有時他以為出現了什麽危險,總被嚇得往自己身邊跳。
她之所以有這種感覺,大概是因為季山青的模樣、笑容、衣著,甚至連頭發長度……都與她記憶中那段時間的禮包壹模壹樣。
“姐姐,我終於找到妳啦。”他歪著頭,眼睛裏亮澤盈盈地泛著喜悅:“妳怎麽不說話?”
“妳……妳在找我?”林三酒這才找回了聲音,問道。他這麽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在找她,讓她詫異得回過了神。
“妳上次不是說,希望我常常來看妳嗎?所以自從和妳在意識力星空裏分開之後,我就壹直在想辦法來見妳。”禮包低頭看看她的手,林三酒忽然清晰地意識到,二人之間正隔著兩三步的距離。“其實現在妳也不能算是真正見到我了,”他說到這兒,有點不好意思似的壹笑:“因為這具身體,只是我按照以前的樣子編寫出來的。”
她剛壹明白過來,登時吃了壹驚,問道:“難道就像是……在神之愛時,我們遇見的那對兄弟神壹樣?”
他們編寫出了兩具人的身體,再將壹部分神智放進去,用它們來行走人間,從某種角度而言,還真是名副其實的“降神”。只不過,他們能那麽做,是因為數據流管庫與神之愛的地理距離不遠——天知道她腳下這個星球在茫茫宇宙間的何處?季山青居然能把編寫出的身體送到這兒來,與兄弟神相比,難度肯定不能同日而語。
禮包輕輕點了點頭。笑容漸漸從他唇角上淺淡下去,壹雙盈透得像泛著月光的眼睛,仍舊壹眨不眨地望著她。
“妳是怎麽找到我的?”
“我不是把波西米亞解讀了嗎,”禮包微微壹揚下巴,說道:“從她的記憶裏,我找到了關於這個星球的線索,知道它叫什麽名字,再用簽證把編寫出的身體送過來就不難了。最難的,反而是如何讓那具身體假裝度過了14個月,所以才能被簽證傳送走……對了,姐姐,這個星球其實不叫lava。”
“那叫什麽?”
才幾句話的工夫,林三酒就忘了他們已經相隔多久沒有見過面了,好像眼下只是在繼續壹場兩人偶爾興起的閑聊。
“它沒有統稱,簽證上顯示什麽名字,人就會落在哪個區域。我管它叫‘九宮格’……”
禮包說著說著,聲音小了下去。林三酒此時正拉起他壹只手,引著他走到圍欄前,自己先坐了下來;她沒忘記季山青最不喜歡臟,拿出壹件外套,為他墊在地上,囑咐道:“坐著慢慢說吧。”
雖然這外套也稱不上多幹凈,但季山青看了它壹眼,卻忽然笑了:“姐姐見到我,就坐下了誒。”
……那又怎麽了?壹直站著說話多不舒服?
林三酒沒想明白,他也沒有解釋,只是乖乖在她身旁坐了下來,好像吃飽了的小羊壹樣滿足;閑聊了幾句,他瞧了瞧她的神色,倚過來,把頭靠在了林三酒肩膀上。
“那接下來,妳就可以和我壹起行動了?”林三酒輕輕撥開自己臉上的他的頭發,低聲問道。
“姐姐想讓我跟著嗎?”
她嘆了壹口氣。她看了看四周,空蕩蕩的公路上,只有他們兩個人。
假如這就是見禮包所必須付出的代價的話。
“當然了。”林三酒感覺到,他的身體隨著這個答案驟然放松了,滿滿地、又輕輕地靠在自己身上,“……他們過壹陣子就要各自回來了,妳知道嗎?”
季山青沒有問“誰要回來了”,只是“嗯”了壹聲,在她的頸肩上點了點頭,頭發蹭得她癢癢。
要是把有些話說得太明白,就像自己在責怪他壹樣……但是不問吧,她又實在懸著壹半心。
她剛才怎麽想也不明白,到底為什麽元向西會知道人偶師頭腦中還有壹個大巫女,他是從哪兒知道的?但是在見到禮包之後沒多壹會兒,她卻隱隱想通了壹些關竅。
表現不合理的,哪止元向西壹個人?
J7壹向對什麽都好奇,連巧克力蛋糕是什麽味道都忍不住要問壹句,在元向西說他們四個人已經構成了五個人的陣容時,它卻連壹聲也沒出,壓根沒有問過壹句“第五個人在哪兒”。那個時候,人人的心思都被元向西占據了,誰也沒有留意到始終不聲不響的J7。
機器人不像人類壹樣那麽多心思掩飾,它既然不問,那就說明它也早就知道了。
現在想想,知道大巫女壹事的,除了她、人偶師、波西米亞和貓醫生之外,還有壹個季山青。不算胡苗苗的話,包括她自己在內的前面三個人,誰也沒有對外人說過……但J7知道了,元向西也知道了。正因為這樣,元向西才認為自己不得不留下來。
“姐姐,”季山青像是呢喃似的,問道:“妳接下來想去哪兒?讓我給妳準備簽證吧?”
簽證?她忍不住想回頭看壹眼他的神色——隨即立即下意識地拒絕了:“不用了,人偶師已經找到簽證官了。他說過,會把簽證官帶過來。”
這話壹出口,她自己卻怔了怔。自從上次在意識力星空壹別之後,她明明已經覺得,二人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必要猜忌疑慮了——她怎麽還非要等人偶師找的簽證官呢?
但是禮包只“唔”了壹聲,似乎並沒有往心裏去。
“好呀,那就等他回來吧。”他的語氣聽起來雲淡風輕,不染壹絲灰:“不過,就算姐姐想讓我留下來,我能留下來的時間也不長。”
“我知道妳擔心離開時間長了,會被數據體發現……但為什麽妳不能搬個家呢?何必非要和它們共處在同壹片空間裏?”
提起數據體,她就忍不住想起了變成數據體的余淵——但她知道,現在不是問起余淵的時候;就像現在不是問起波西米亞五段生命的時候壹樣。
禮包擡起頭看看她,驀然笑了,往後壹倒,靠在圍欄上。“不行的,我走不了了,姐姐。我是離不開那裏了。”
“為什麽?”林三酒扭過身,直直盯著他。“妳遇見麻煩了?是因為數據體嗎?”
“都不是。”季山青仰起頭,望著天空說:“姐姐,我從數據體身上獲取的信息量,已經不是任何壹個類型大腦能裝載得下的了……現在那份龐大的信息量,早就成為了我本身的壹部分。不,這麽說比例不對,應該說我早就成了它的壹部分。因為它是依賴於那片空間而存的,所以我也離不開那片空間。”
風從天空下遠遠地拂過來,灰沙輕揚,讓林三酒不由微微瞇起了眼。他湊近了,把手縮進袖子裏,用袖角抹了抹她的臉,才小聲說:“現在在妳身邊的,只是我很細微的壹絲意識而已。”
“妳的意思是……那壹片空間已經是妳的‘大腦’了?妳沒法帶著它走?”
“差不多就是這樣。”
林三酒茫然地坐了壹會兒,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。
“我現在的存在形式,姐姐妳大概很難理解。”季山青抱起膝蓋,壹眼也沒看她,低聲說:“妳不知道我的感受……只有億萬分之壹的我在妳身邊,只有這麽壹點點的我,才被光芒籠罩著,終於體會到了壹絲絲的釋放感……剩下無窮無盡的我,都在那壹片黑暗宇宙裏煎熬。”
他還是頭壹次這樣坦白——或許是因為林三酒上壹次和他說過的話,讓他多了幾分底氣。
“我……我該怎麽辦,才能幫到妳?”她說話時,發現自己聲音都在發顫。
“妳沒有辦法的。”季山青搖了搖頭,忽然輕聲壹笑:“我感覺自己好像壹頭壹口能吞下山嶽的龐然巨獸,只能吮著指甲大的花蜜活下去……我本來壹心要成為妳的錨,卻變成了今天這樣。姐姐,數據體把自己宣傳得像神壹樣無所不能,但即使是數據體,也逃不過命運的殘酷不仁,妳說這是為什麽?所謂的老天,又是什麽東西?”
他說到這兒,重新倚進了她懷裏。他確實像個小孩壹樣,要不斷吸取著林三酒的氣息,才能安心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她伸出手,輕輕攬住他單薄的肩頭。她有點害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——只要季山青還能留下來,就讓他留下來吧……她只是還有壹個疑惑,想再確認壹下。
“妳現在的身體,是禮包,還是人類?”
季山青頓了頓,似乎明白了她這壹個問題裏藏著的深意。也是,他那麽聰明的壹個人,自己這壹句問話後的心思他怎麽會聽不出來。
“是禮包噢。”
林三酒壹怔,沈默地點了點頭,將他摟得緊了壹些。
她沒記錯的話,禮包的身體就等同於壹個物品,是不需要也不能夠用簽證的。禮包要來到這個世界,也不難;只要讓壹個傳送到這兒來的人抓著他就行了……他也說了,他編寫出了壹具身體,把它用簽證送了過來。他確實沒說過,拿著簽證的是自己的身體。
真正的J7,大概正生活在某個末日世界裏,什麽都不知道吧?